我的店“观复居”在东头把角,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是父亲路满仓十年前亲手写的。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春夜,琉璃厂的青石板路刚被一场细雨洗过,空气里飘着老木头、旧宣纸和隐约的墨香。这个点儿,整条街就剩我这儿还亮着灯。
“建国哥!”小周从电脑屏幕后探出脑袋,眼镜滑到鼻尖,“水木清华BBS,玄学板块,热帖!有人问家里唐卡半夜发光,底下有个ID叫‘茅山小道童’的说可以上门驱邪,收费!这算不算抢咱玄学咨询的活儿?”
我正用软布擦拭一只明代玉蝉摆件,头也没抬:“唐卡用矿物颜料,含磷或夜光材料不奇怪。光要是柔的、带温气,可能是老物件;要是刺眼,多半是近代仿品加了化学荧光粉。光看帖子,断不了。”
“得,白激动了。”小周瘫回椅子,“这月就接了三个看风水的,一个批八字的,刨去房租水电,咱俩快喝西北风了……诶,建国哥,你这玉蝉,怎么感觉又在自个儿颤?”
我指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温润表面下极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气”的悸动。它总在子时前后这样。这不是错觉,是洞玄派传承的“感气”基础——有些老物件,沾了前人太深的心血或执念,那“念”经年不散,是能“活”过来的。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老式电话响了。
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小周一激灵,我看了眼挂钟——九点西十七分。这个点来电话的,多半不是寻常问询。
我拿起听筒:“观复居,路建国。”
那头是个上了年纪、带着迟疑的男声:“路先生?我姓顾,朋友介绍……说您这儿,能看些‘特别’的东西。”
“您请讲。”
“我手里……有幅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民国时候的山水,沈墨卿的画。最近……不太对劲。”
小周己经凑过来,耳朵几乎贴上听筒。我摆摆手让他稍安。
“怎么个不对劲法?”
“画里的人,”老顾吸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会动。”
小周眼睛瞪圆,无声地做了个“我靠”的口型。
我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顾老,书画受温湿度影响,纸张纤维伸缩,产生视觉偏差是常有的事。装裱不平,光线角度变化,也可能造成类似错觉。”
“不是错觉!”他语气急了,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固执,“我亲眼见了三次!画里那个背柴的樵夫,第一天在左边山道上,第二天到了右边溪边,第三天……他回头了,脸朝着画外看!”
店里霎时安静。窗外雨声淅沥,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嘈杂,衬得这寂静更加突兀。
“您确定不是记错了位置?或者家里有别人动过?”我问。
“我六十七了,眼不花,心不乱,记性好得很。”他苦笑,声音里透着疲惫,“家里就我和老伴,她根本不敢进那书房。路先生,这画我现在晚上瞅着都心里发毛。您要是有胆,明天来看看就明白。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卖家当时神神秘秘地说这画‘有灵性’,‘认主’。卖得特别急,价钱也低得反常。我当时贪便宜,现在……后悔得很。”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农历三月初八,宜破屋、拆卸,忌开市、动土。不算顶好的日子,但也无大碍。
“地址给我吧。”
记下东西一条胡同的门牌,挂了电话。小周己经憋不住了:“建国哥!画成精了?这业务刺激啊!咱是不是得准备点啥?罗盘、桃木剑、黑狗血……电影里都这么演!”
“带眼睛和脑子就行。”我走回柜台,把玉蝉放回多宝阁,“你今晚把沈墨卿的资料找找,民国画家,应该有点记载。重点是生平,尤其有没有什么……非常之事。”
“得令!”小周窜回电脑前,敲键盘的声音比雨点还密。
我走到店门口,推开半扇门。湿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槐树嫩叶的气息。琉璃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湿的陈旧画卷。远处鼓楼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十点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在扩散。
转身回屋,我从抽屉底层取出那个枣木盒子。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洞玄派传承罗盘,铜质,巴掌大,边缘刻着二十西山向和那些我自幼熟记、形如蝉翼的古老符纹。罗盘此刻很安静,指针稳稳指向南北。
但我刚合上盒盖,就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
像是金属簧片被拨动的细响。
我立刻重新打开。只见那根原本静止的指针,此刻正颤巍巍地、却异常稳定地偏移了一个角度,不再指南,而是明确地指向了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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