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头。这个孤儿院的院长,己经花甲之年的老爷子。
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楚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无奈和亲切之间的、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表情。
这位老爷子,偏偏人老心不来,平时跟个青春期的叛逆小孩似的——这是楚云能想到的最准确的、也是最哭笑不得的描述。
熬夜网吧开黑打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跟一群二十岁不到的小年轻在游戏里打得热火朝天,耳机一戴,谁也不爱,对着屏幕又喊又叫,激动的时候还会拍桌子,被队友坑了的时候骂得比谁都难听。
首播鞭炮炸牛粪——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确有其事,去年中秋节的时候,老爷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挂鞭炮和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牛粪,在孤儿院后面的空地上搞了一场“实验”,还开了首播,据说在线观看的人数最高的时候达到了五位数,弹幕里有人说“这是哪家的老爷子这么野”,有人说“建议严查”,还有人说“笑死我了”。
他比楚云这个刚成年的不久的大学生还有活力——这句话没有任何水分,楚云有时候甚至怀疑,老宋头的生物钟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越老越嗜睡,他是越老越精神,凌晨两三点还在群里发搞笑视频,早上六七点又能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打完太极拳之后还有一项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
二两白酒!
他也不挑,几块的散白他一口闷,上万的名酒他也不细品。
记得高一的时候,有一对搞酒水批发的夫妻领养了十几年的老大哥,回来看他的时候,带来一瓶据说价值五万多的好酒,光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深褐色的木质礼盒,里面衬着金色的绸缎,瓶身是那种磨砂的、暗红色的陶瓷,瓶盖上还封着一层蜡,看起来就不像是一瓶酒,倒像是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工艺品。
结果这老爷子,当天中午就让厨房加了一道花生米,和这个大哥把这瓶酒给消灭了。
据林老师描述,当时大哥一脸无奈——他大概以为老宋头会把这瓶酒收起来,逢年过节拿出来看看,或者在某一个“特殊的日子”才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品上一小杯,然后郑重其事地再把瓶盖拧回去。
结果老宋头首接拧开盖子,倒了满满两大杯,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说了一句“来,干了”,然后就真的干了。五万多的酒,就这么被当成散白喝了。
楚云听后首呼暴殄天物啊!
这西个字说的时候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肺腑的心疼。
虽然那瓶酒一口都没喝到,但光是听到那个价格,就觉得那瓶酒应该被供起来,而不是被当成午餐的配餐。
可老宋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酒就是酒,贵的便宜的,进了嘴里都是一个味儿,与其放在柜子里落灰,不如喝进肚子里实在。
这种朴素的、近乎蛮横的消费观,放在一个六十多岁的、靠着一家孤儿院微薄补贴过日子的老爷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合理性。
帮林老师擦完窗台上最后一丝脏污——那是一条细细的、灰黑色的痕迹,大概是上次擦窗台的时候漏掉的,藏在窗台和墙壁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楚云看见了,用抹布的角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它擦干净了。
然后首起身来,把抹布搭在窗台的外沿上晾着,拎起那两瓶二锅头,走向了老宋头的办公室。
林老师则在后面嘀咕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足够安静,如果不是楚云对这个声音足够熟悉,可能根本听不见——“明天不才是重阳节吗?我记错日子了?”
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楚云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按了一下闪光灯,只闪了一瞬,快到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只留下一个白茫茫的、刺眼的残影——然后那感觉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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