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校园有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气质。

白天的校园是喧嚣的、拥挤的、被无数人的脚步和声音填满的，而清晨的校园却是空旷的、安静的，像是一个还没醒来的、呼吸均匀的巨人。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旋转着掉在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教学楼的窗户在晨光中反射着淡蓝色的光，实验楼那边的方向隐约传来某种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己经坐了一个捧着书的人影，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书页翻动时一闪而过的反光。

食堂里空荡荡的，平日的那些嘈杂、拥挤、排着长队的人群都还没有出现，只有零散的三五人在不同的窗口点餐。

他们大概和楚云一样，都是这个校园里那些需要在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候就醒来的人——有的是为了赶早课，有的是为了去图书馆占座，有的是为了晨跑，有的则和楚云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起这么早，也没有人问。

食堂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在光洁的地板砖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近乎无菌的光泽。

空气中飘着稀饭的蒸汽和油条的油烟味，还有消毒水残留的、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息。

拿上餐盘，排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后面。

那个女生的背影很好看——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色卫衣，下面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很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餐盘里己经放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正在等着阿姨帮她拿第三样东西。

楚云站在她身后，大概隔了两步的距离，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口上方悬挂的菜单——那些菜名他己经看了快三个月了，几乎能背下来，但还是会看，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不需要任何新鲜感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扣款的声音。

“校园卡扣款3.5元。”

那个声音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机械的，生硬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标准的电子合成音。

它每天都会在食堂里响起成百上千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没有人会多听它一秒，也没有人会觉得它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楚云却愣了一下。

听到这个声音，楚云竟感到一丝熟悉。

那种熟悉感不是那种“我每天都会听到”的、习以为常的熟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定义的、几乎称得上是“精确”的熟悉——就好像他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前，就己经知道这个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提前播放了一遍，然后再由现实中的机器重新播放出来，两相对照，分毫不差。

那个声音好像和昨天早上的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楚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当然和昨天早上的一样——那台机器就在那里，那个声音就是那个声音，它不会变，也没有理由变。

每天都是同样的音调，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在“3.5元”这个数字上微微上扬的尾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就是觉得奇怪。

那种奇怪的感觉不在于“相同”本身，而在于“相同”被感知的方式——不是那种模糊的、笼统的“好像和昨天差不多”，而是一种清晰的、确凿的、近乎偏执的“和昨天早上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就好像记忆里有一个精确的音频文件，被完好无损地保存着，此刻正和现实中的声音同步播放，两个声道叠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误差。

就在楚云愣神的时候，前方阿姨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思考。

“同学要什么？”

那个声音是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和方才那个机械的、生硬的电子合成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姨穿着一件白色的、上面沾着几滴油渍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次性的白色帽子，把所有的头发都严严实实地塞在里面，露出一张圆圆的、被蒸汽熏得有些发红的脸。

她的手里拿着那个长长的、金属的夹子，夹子的末端还沾着上一份餐食留下的汤汁，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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