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

长到楚云己经记不清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不是记不清细节，而是记不清那种感觉。

那种作为一个正常人类、活在一个正常世界里、拥有一个正常身体的感觉。

阳光照在皮肤上应该是暖的，但暖是什么感觉？

雨水打在脸上应该是凉的，但凉是什么感觉？

风吹过头发的时候应该是自由的、轻盈的、像是可以飞起来一样的，但自由是什么感觉？

轻盈是什么感觉？

飞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奥不对，本来祂也不知道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几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情。

几百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一个人改变很多认知——改变对时间的认知，改变对生命的认知，改变对自己的认知。

在终焉之地，时间不是一条向前流淌的河，而是一片静止的、没有方向的、永远凝固在那里的沼泽。

你走进去，陷进去，被困在里面，然后你以为自己在移动，在前进，在从一个时间点走向另一个时间点——但实际上你只是站在原地，被沼泽一点一点地吞没。

你以为你活了很久，但你不知道“很久”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变老了，但你不知道“老”是什么感觉。

你以为你还是你自己，但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楚云有时候会坐在广场的石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上有些细碎的疤痕——那是几百年的战斗留下的疤痕。

祂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祂十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多一道，也没有少一道。

祂攥紧拳头，感受着肌肉的收缩、骨骼的咬合、力量的凝聚——那些感觉和祂十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一切都和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祂身上完成了一场精密的、不留痕迹的冻结。

祂有时候会想：我还是人吗？

正常人谁能活几百年连变老都不会？

就连白虎都变得苍老了。

白虎——那个曾经一拳打碎过一座山的神兽，那个在终焉之地横行无忌的存在——都抵不过时间的侵蚀。

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再变成全白，他的皮肤从紧致变成松弛再变成布满皱纹，他的脊背从挺拔变成微弯再变成佝偻，他的牙齿从整整齐齐变成一颗一颗地松动、脱落、消失——首到只剩下了最后那一颗。

白虎都老了，楚云凭什么不老？

楚云本以为自己也会像白虎一样，一点一点地变老。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到最后就剩下零星的一两颗牙，说话漏风，吃东西嚼不动。

奥对，终焉之地不用吃饭。

可是祂没有。

起初祂也没在意。

变老这种事情，在终焉之地焦虑榜上连倒数第二都排不上。

这里有的是比皱纹和白发更值得操心的事情，比如齐夏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所有参与者回来。

变老？变老算个什么事儿。

大不了到时候去许流年枪点化形把自己变回来就完了。

终焉之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化个形把自己变回年轻时候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最后整个终焉之地的人都会被天龙【离析】，然后被齐夏带到新世界——到了新世界，一切都会重新开始，阳光会重新照在大地上，雨水会重新打在脸上，风会重新吹过头发。

到了那个时候，变老不变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祂从一个婴儿生长到来到终焉之地那年的样子，只用了十九年。

祂来终焉之地之前，就是十九岁。

祂以为这个进程会继续下去，以为祂会像白虎一样，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老年，从老年变成什么都不是。

但自从那以后，祂发现，祂的时间好像被冻住了。

十九岁那年，一切停止了。

身高不再变化。

祂量了很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靠着墙壁，用指甲在砖缝里划一道痕迹，然后和昨天的痕迹对比——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所有的痕迹都在同一条线上，分毫不差。

头发不再生长。

祂的头发在十九岁那年长到了及腰的长度，然后就在那个长度上停了下来。

不会变长，不会变短，不需要修剪，不需要打理——就像一顶被缝在头上的假发，永远保持着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厚度、同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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