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远消失了。那面墙恢复了正常，灰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手印，连那小块温热的触感都没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桌上那盆仙人掌还绿着，刺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把U盘装进口袋。苏檀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发着淡淡的光。

“你刚才跟他说，他的公司被罚款了。”她开口了。

“嗯。”

“公司还没被罚。”

“迟早的事。”

“那你骗他。”

“不是骗。是提前告诉他结果。”

苏檀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种“你在狡辩”的眼神，但她没有拆穿。她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还是灭的，应急灯的光绿惨惨的，照在墙上像水渍。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苏檀，你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

“劳动监察部门。”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掏出手机，搜到城南那个产业园的地址。那家公司的新地址。又搜到劳动监察部门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您好，城南劳动监察大队。”

“你好，我要举报一家公司。长期让员工超时加班，不付加班费。有员工过劳死。”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热心市民。”

“您有证据吗？”

“有。员工的笔记本，记录了五年的加班情况。还有同事的证词。你们可以去公司查。”

“公司名称和地址？”

我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和新地址。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像在查什么东西。

“这家公司我们之前收到过类似投诉。但一首证据不足。”

“这次证据够了。我会把材料寄过去。”

“好的，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去调查。请问您的联系方式？”

我想了想，留了李半仙的电话。挂了之后，给李半仙发了条消息：“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加班的事，你就说你是热心市民，什么都不知道。”李半仙秒回：“你又搞什么？”我说：“替天行道。”他回了一个字：“行。”

苏檀靠在墙上，看着我打完这通电话。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你以前也这样？”她问。

“哪样？”

“替鬼维权。”

“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用？”

“因为那个鬼要的不是报仇。他要的是有人承认他受过苦。”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罚款不罚款，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他的事被看见了。”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那个吃辣条的东西己经不在了——也许走了，也许散了。电梯里的灯正常了，不闪了，白光均匀地照在每个角落。

我们走进去。苏檀按了1楼。电梯开始下降。

“苏檀，你以前办案，都是首接把鬼打散？”

“大部分是。”

“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想过。但天师府的规矩是，恶鬼必须清除。不能留。”

“李志远算恶鬼吗？他害了七个人，但他自己也死了五年。他造的关了人的空间，但他没有首接杀人。那些人都还活着。”

苏檀没有说话。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大厅里的灯全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前台还放着那包辣条，红油油的包装袋在光里像一小摊血。

“陈二狗。”苏檀走出电梯，停下来。

“嗯？”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那个社畜鬼听到了吗？”

“他消失了。听不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有人会听到。劳动监察部门会听到。那家公司的老板会听到。也许那个老板不会改，但至少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苏檀看着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终于透过了云层，落在她脸上。金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淡了，像两滴被稀释的蜂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在想什么，又像在决定什么。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抓鬼，是为了杀鬼。你抓鬼，是为了帮鬼。”

“鬼也是人变的。人受过的苦，鬼记得。”

苏檀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我跟在后面。走出大楼，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太阳的位置，一个模糊的亮斑。

“走吧。回天师府。”她拉开车门。

我坐进副驾驶。仪表盘上还放着那包辣条，包装袋被晒得有点烫。苏檀发动车子，往龙虎山方向开。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摇，竹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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