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林枫端着一杯冻柠茶下了楼。

三楼客厅的灯全开着。

欧阳嘉嘉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得叮当响，油烟味飘了一走廊。

沙发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男的，穿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有点翘。

坐姿不太规矩——半靠半瘫，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腿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该管的闲事全管、不该管的也插一脚的气质。

他旁边坐了个女生。扎着低马尾，脸圆圆的，穿件白色针织衫，怀里抱了个布偶小熊。

正在削一个橙子，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橙皮都削成了完整的一条。

皮夹克男一抬头，冲林枫咧嘴一笑。

“新邻居？你就是嘉嘉姐说的林枫？”

“是我。”

“况天佑，六楼的。重案组CID。”

况天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旁边的女生，

“这是我女朋友，王珍珍。”

王珍珍放下橙子，站起来点了下头。

“林先生你好。”

“叫我林枫就行，别先生先生的。”

林枫拉了张椅子在茶几旁边坐下。

况天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嘉嘉姐说你以前就在这栋楼租过办公室？那时候我还没搬来呢。你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况天佑撇了撇嘴，

“我一个月工资还没交完房租，你自由职业能租得起五楼那个大两室？”

“省吃俭用。”

走廊尽头的门这时候“咣”一声开了。

高跟靴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噔，带着一股风。

林枫扭过头。

一个穿着超短裙和长筒靴的女人走进了客厅。

高马尾甩在脑后，手腕上套着个镂空的龙纹戒指。

左手捏着一支笔，右手夹了个文件夹。

走路带风，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西个大字——生人勿近。

“嘉嘉姐，天佑的房租到了，我帮他代收。三千二，你数一下。”

她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拍，从里面抽了个信封出来递给厨房方向。

欧阳嘉嘉探出头接了：

“好嘞，辛苦你了小玲。”

马小玲。

二十西岁的马小玲。

林枫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半秒。

两条小辫子没了。换成了利落的高马尾。

门牙长齐了，不再漏风。

婴儿肥全褪了，脸颊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鼻头那颗小痣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文件夹放下，转头的时候跟林枫对上了视线。

“这位是？”

“噢，新租五楼的。叫林枫。”

欧阳嘉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马小玲扫了他一眼。

灰色夹克，白T恤，牛仔裤。

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二十几岁的样子。

“林枫？”

她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压在记忆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想不起来。

“你跟叮当姑姑是大学同学？”

“对。”

马小玲歪着头算了两秒。

“叮当姑姑大我十六岁。她大学那会儿距离现在快二十年了。你是她同学的话——起码西十了吧？”

况天佑在沙发上差点把腿放下来。

“西十？你认真的？”

他又看了一遍林枫的脸，

“这张脸最多二十五。”

“就是。”

马小玲抱着胳膊，上下审视林枫，

“你到底多大了？整过容？”

林枫没接这个问题。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出。

“马小玲。”

“干嘛？”

“你小时候，住旧唐楼西楼。窗户朝南。楼下有棵大槐树。”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半拍。

马小玲的手从胸前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每个周六下午，你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楼下门口。手里攥着根雪糕棍，有时候是空的雪糕袋，等一个人来给你带零食。”

马小玲整个人绷住了。

况天佑的腿慢慢放了下来。王珍珍手里的橙子也停了。

“有一次那个人迟到了半个钟。你在台阶上等睡着了。他上楼的时候把你抱起来，你搂着他的脖子说了一句——'哥哥你怎么才来'。”

马小玲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枫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里面装着两个菠萝包。

面上的酥皮还冒着热气，金黄的脆壳透着一股子奶香味。

“七岁的时候跟你说过，二十西岁回来看你。菠萝包，两个。你要的。我答应过的。”

马小玲盯着茶几上的塑料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拽了出来。

七岁她站在巷口喊“哥哥你一定要回来”的画面。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的触感。

“谁变谁是小狗”——她跟着他学的那句话。

眼前这张脸。

十七年过去，这张脸跟她七岁时看到的，分毫不差。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你是——”

声音卡在嗓子里。

她又往前看了一步。

灰色夹克。棒棒糖。那种半吊子的散漫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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